在搬到纽约之前，作为游客第一次到华尔街的时候，只觉得寒风刺骨，两边都是高楼，从海面吹来的风像刀子一样穿梭在被高楼夹成过道一样的狭窄弯曲的街道上。在导游的带领下，我和华尔街铜牛留下自己和其他不认识路人甲乙丙丁一起的大合照，然后匆匆挤过人群，登上去看自由女神像的轮渡。脑袋里留下自己来过了世界金融中心的这个不知道代表着什么的印象，然后接着在船上又被进一步吹傻。

搬来湾区之前我在纽约工作了不少年，要是我带朋友游览下城华尔街这一片金融区，假设对方是和我当年一样的金融小白，第一站我一定会选美国金融博物馆（Museum of American Finance）。从地铁华尔街（Wall Street ）这一站出来，转角就是美国金融博物馆。在这里，周围基本上所有的著名建筑和景点背后的故事都会得到了解释。所以纽约为什么成为了世界金融中心？博物馆里的许多概念解释和历史事件都指向了其中一个重要的答案——信念的魔力。

我觉得这个博物馆其中最有趣的展板是一个叫第一次晚餐的展板（First Super）。说的就是买买买的利器，信用卡在纽约的诞生。这是一个“唯有爱和美食不可辜负”的温情故事，讲的是1950年纽约的某小两口用一个叫the New Diner's Club的卡片付了他们在餐厅Marjor's Cabin Grill 的晚餐。借助信用卡，人们可以用自己的信用预支钱用于当时付不起的开支。现在美国开信用卡大多会给你返不少点数用于换现金或者消费，还有开始一两年的年利率(APR）为零的优惠，优惠期过后之后年利率则是百分之二十上下的高额利率。用的好的话——简单的玩法比如可以帮助你免费得到回国的几张往返机票，免费住上好几晚的高档酒店。又比如利用年利率为零的优惠期，解决小生意有时出现的少部分现金不足燃眉之急。我听过的最极端的一个用的好的例子是在Podcast上一个叫《Planet Money》（推荐，每期都会讲很有意思的和经济有关的事情）节目，有一期采访了一个申请美国社会福利项目的移民。她来美国以后被丈夫抛弃，自己带着儿子，打零工的收入非常少，按她的收入，基本是艰难度日。不少申请这种项目的人信用分数都很差，没有存款，欠了信用卡债换不起，自己工作和生活都搞得比较糟糕，陷入无穷无尽的恶性循环。这个项目会有负责人评估和为这些人提供咨询，然后他们就发现这位女士信用分数很好，虽然受限于自己的工作能力，确实没有什么钱，但是她利用自己的好信用分数，有不少开信用开的记录，然后在银行账户里还小有一笔存款。于是《Planet Money》就找到她，采访了她。她讲述了自己是怎么利用各种信用卡的优惠的，从信用卡里借钱，周转有时候还不上的账单，但是总是记得按时还清，及时关闭。利用不同卡之间的时间差，解决有时实在没法解决的现金短缺。她最自豪的一次是利用有一个卡的优惠，带儿子去酒店景区免费渡了一次假。要是光靠自己攒钱，这样的度假基本上是一个梦。讲到来到美国和自己的辛苦，她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虽然自己现在能力有限，过得挺艰难，但是巧妙利用各种政府的帮助项目，自己的儿子现在在上学念书，一定会比自己有出息。

在这里还会看到运用最广泛的股票指数——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从1900年到2000年这一百年的走势。为什么那些告诉你每年如果你收益在8%，多少年后你就成了千万富翁的毒鸡汤为什么不可信？在资本市场里，风险和收益成正比，杠杆的作用是放大风险和收益，如何管理风险则是在相对长时间内获益的重要因素。看这个走势上上下下的峰谷和峰底（虽然这个指数只概括了市场中少部分股票，但是大概的道理是差不多的），在短时间内买了几只股赚钱，然后就投入更多的钱，年收益8%是年年可持续的么？带着赌一把盲目跟风进场，看什么火买什么的往往被套牢，没钱再翻身。但是在更加相对长的时间里，经济总量是增长的，把钱放在银行里低利率存着，跑不过通货膨胀就是贬值。所以我们的选择还是得进入投资市场，或者把钱投入创业。

所以到底该投资什么呢？博物馆里给出了在美国投资的各种选择。股票（Stocks），看好一个公司的增长的话，就投资他，买他的股权，参与增长分红；债券（Bonds），则是借钱给公司或者政府，然后收利息； 共同基金（Mutual Funds），一般人没有那么多时间和能力专门花在市场上，就付一定的手续费选一定的标准，把钱交给专业的公司打理，这些共同基金再买股票，债券，衍生金融品获得收益，收益由投资者和基金经理共同分享；货币基金（Money Market Funds)，则瞄准低风险，当然也是低收益的投资，通常货币基金的投资被认为是稳定低风险的投资。如果你有很少的钱，投资这样的市场，在相对短的时间内也赚不了多少钱，但是，如果你有大笔的资金，也许收入就相对客观了。说到本金的大小为什么是一个关键因素，前段时间欧洲央行维持负利率的新闻就是一个好例子。要是一个大公司或者大富豪，有很多很多的钱，要是市场特别不好，投资太容易亏，特别保守的手段极端就是存着吧，反正虽然利率近乎没有，但是我本金多，可以计算下放一部分规避风险，低收益还是有一定收益的。这个时候利率变成负的了，一般人从银行把钱取出来放在家里的保险柜就行了，对有大笔资金的人的话，取出来就变成一个大问题了。这么多钱，取出来放哪？运输都是问题。负利率就变成付给银行的手续费了。这样的手段迫使他们行动起来，投资到别的地方，让至少一部分钱流动起来促进经济。对冲基金（Hedge Funds），前面说过，在市场里长期大笔资金的玩，关键因素之一是如何规避风险。对冲基金就是这样的角色，和低风险低收益的投资手段相反，对冲基金就是不受监管的大笔资金，基于各种投资理论，复杂的操作技巧，充分利用各种金融衍生品的杠杆效应，承担高风险，追求高收益的投资模式。纽约曼哈顿岛往北火车大概四十分钟到康州靠海的小镇格林威治（Greenwich），美国的对冲基金之都，美国最宜居，最美丽，最富豪的小镇之一。如果说美国小镇的理想样子是什么，Greenwich 应该算是范本吧。

出了金融博物馆几步路，就是著名的纽约股票交易市场（NYSE, New York Stock Exchange） 的大楼。我去的时候是去年的圣诞节，前面矗立了一颗巨大的圣诞树，也算是挺应景。1792年发生市场恐慌之后，纽约州政府不再保护公共场合的交易。于是24个交易员在曼哈顿一颗树底下（a button wood tree)结盟签了一个协议，成立了一个私有的股票交易场所，1817年，这些当年签署了Buttonwood Agreement的伙伴们又推进一步，成立了纽约股票交易所，奠定了纽约金融交易中心的地位。

大家都知道的华尔街铜牛（Charging Bull），到了华尔街大家摸一摸它，希望自己沾上象征牛市的好运。 博物馆里有一个和铜牛呼应的雕像，牛熊之争（Bull and Bear)。这个雕像之前是放在一个股票交易俱乐部（Luncheon Club)的门口，交易员们每天进场交易之前都会路过。 关于熊和牛的比喻，最开始的一种理论是从它们的斗争姿势而来，牛用自己的角往上扬，而熊则是用自己的掌往下拍，两股势力交互斗争。十九世纪的时候，熊和牛比喻的是市场里有足够势力和影响力操纵市场的交易员们，现在和牛相关的牛市则指上扬的市场和相信上扬市场的交易员（Bullish Traders），和熊相关的熊市指下行的市场，还有相信市场在下行的交易员们（Bearish traders）。

纽交所转角就是美国的联邦国家纪念堂（Federal Hall），前面的雕像是建国总统华盛顿。华盛顿在这里就任美国第一任总统，1789年，第一届国会也在这里召开。刚建国的时候，这里就是联邦政府的办公楼，纽约也是美国的临时首都。那为什么后来搬到了华盛顿呢？这就要讲到和本博物馆有莫大关系的美国第一任财政部长汉密尔顿了（Alexander Hamilton）。

博物馆现在地址华尔街48号前身是美国首任财政部长亚历山大·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 ）建立的纽约第一家银行，纽约银行（Bank Of New York）。博物馆一角有专门为他设立的特别展室， Alexander Hamilton Room。

有段时间上下班我每天穿过 Theater District, 46街沿路都是大大小小的剧院。其中一家叫Richard Rodgers Theatre，每天傍晚金光闪闪的招牌和门口的长队特别引人注目，这里上演的就是根据他故事改编的嘻哈风格的音乐剧《汉密尔顿》（Hamilton）。黑人嘻哈的诞生地是纽约的Bronx，《汉密尔顿》不是古典欧洲音乐风格而是嘻哈音乐剧，做的好的话自然是大卖点，这条我早就想到不奇怪。关于内容，我则是参观完这个展览才知道它可能的分量。汉密尔顿本人的经历也足以让人惊掉下巴，有这样的背景做内容剧本——我产生了一定要等到有便宜票去看看的念头。看看他们到底怎么把严肃沉重的金融，政治，历史背景透过汉密尔顿传奇的一生融合成听起来完全不搭界的嘻哈饶舌风格。

汉密尔顿小时候生在西印度群岛，妈妈死了又被爸爸抛弃就变成了孤儿，投靠了亲戚，小小年纪开始学徒做账打工，完全是打了高级难度模式的版本的开篇。他人生的转折点来自于好文笔，在当地的某报纸的文章一鸣惊人，受到当地一个富人团体的慈善捐助到纽约来上学，上的是哥大的前身——国王学院（King's College)，哥大现在还有他的雕像。在他快毕业的时候，波士顿的倾茶事件发生了，然后英国派来军队攻打不听话的美殖民地人民，纽约是开炮第一站。于是汉密尔顿弃笔从戎，参与了美国独立战争，组织了一个炮兵团，被选为团长，最后成为了总司令华盛顿的侍从武官，深得信赖。美国独立战争胜利后，汉密尔顿被选为纽约州代表，之后他又投身法律界，开了纽约银行，参与起草新宪法，并且写了很多有很大影响的解释新宪法的文章推动新宪法通过，被华盛顿任命为财政部长。1789年他当财政部长的时候，刚建国的美国国库空空，欠了很多债，信用濒临崩溃。汉密尔顿向提出了一系列的措施政策，按照他的纲领，美国的长期积压的债务逐渐得到解决，重建了美国的金融和信用体系，建立了完善的财政管理制度，从根本上解决了财政混乱的情况。他的纲领大概有五个方面，统一的国债市场，中央银行指定的银行体系，统一的铸币体系，以关税和消费税为主的税收体系，还有一系列鼓励制造业发展的金融贸易政策。汉密尔顿提交的国债方案最初四次都没有获得国会通过，于是他约了当时的国务卿托马斯·杰斐逊寻求支持。在两人的晚餐会面中，交易达成，如果汉密尔顿能说服纽约州支持首都建在南方而不是纽约，那么他们就不会在国会里过分反对汉密尔顿的法案。双方的政治妥协，使得几天后国会顺利通过汉密尔顿的提案，美国的国债市场迅速崛起，成为美国金融货币体系的根本支柱之一。下面这个是1945年美国发行的迪士尼卡通人物版本的战争国债。

汉密尔顿洞悉了金融的本质——这是关于信念魔力的游戏场。一个人可以用信用换别人的资源来发展自己的事业，一个企业可以用信用来换取资源实现自己的扩张，一个国家有最高的信用，它就可以用全球的资金和资源来发展本国的经济。这也是一个角力的市场，如何识别出真真假假的玩家，如何辨别时机的起起落落，把自己的资源在对的时间投入到对的对象，获得利益。汉密尔顿最后在和自己的政敌决斗中丧命，他被葬在不远处的三一教堂的墓园里（Trinity Church）。过了联邦纪念堂，往西走，路口就是三一教堂，里面也很漂亮，有时候还有唱诗班的活动，有空可以进去逛一下。

逛完了博物馆的各个展厅，最后如果你晃到博物馆的商店，会见到摆着一个金子打造的金马桶。当时我逛的时候见到一群西装套裙的华尔街的年轻实习生们，他们邀请了我给他们在金马桶前合照，每个人的脸上都挂起意气风发的笑容，定格在照片里。按下快门，我恍惚感觉这是他们人生戏剧的开幕，马上他们即将走进这个魔力的市场舞台，接受信念这把双刃剑的考验了。